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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塵埃與雜音的「我們」

「講故事的人沒有意識到睡美人醒來的時候身上可以蓋著厚厚的一層灰......同時,可怕的粉塵經常侵入人類居所,均勻地弄髒他們。」——巴塔耶(Georges Bataille[1]

 

人們往往忽略萬物的根本條件,只關注現代文明建構的知識。而傅柯(Michel Foucault)以降的理論家,都在拆解這套認知系統是如何構成,人文科學也不是理所當然。毋寧說,我們可見、可感、可知的事物,都是在建構在層層的文化條件上。不論是文化研究或當代藝術,都在試圖解構文化條件,讓人意識到語言、文字、符號與歷史的暴力。然而,近來的作品不再耽溺於解構文化語言等權力機制(觀念藝術以來的手法),更多是朝向運作咪咪喵喵的宇宙本體。

是訊號,還是雜音?

我們今天所有的可見、可知、可感,都建立在一套「排他系統」上。在古希臘,這套系統是只屬於男性的理性話語聲,女性或奴隸則被視為雜音。時至今日的Meta(ig或臉書)時代,這套系統只優先辨別「臉」,鞏固臉的識別權威;屁眼跟下體則被視為影像的雜音,優先需在系統內排除[2]。「去蕪存菁」的過程讓我們快速地獲得事物意義,以及彰顯事物等級的優先順序,然而這過程卻是高度暴力地鞏固人類既有的清晰體系,把雜音給過濾在外。往往,咪咪喵喵就是需要被正統聲音排除的雜音。

雜音,包括當代藝術或國際影展常見的政治關懷主題(難民、移民、遷徙者、離散的人、LGBTQ、身份難以錨定的人),然而這些主題的鞏固,似乎把雜音收編入既有的政治體制。看看各大雙年展,幾乎包含這些大主題,但是也難以避免消費他者身份的問題。

然而,對思想家洪席耶(Jacques Rancière)來說,重要的政治性,不在於對弱勢主題關懷的正確性,而是在於「操作方法」上的激進性。不只是讓他者(雜音)可見,而是讓他者挑戰我們既有的可感框架,使那些被遮蔽的事物發出自己的聲音。值得注意的是,讓事物自己發聲,不是指他者需要藝術家代言,而是藝術家「作為調節者」讓事物發出被人遮蔽的聲音。

也就是說,不是主題上的正確,而是「操作上」如何彰顯難以被既有體制消化地雜音與分歧,這恰恰是既政治也美學的運作。而將往往被視作背景雜音的灰塵顯露出來,正好挑戰人類習以為常的慣性。

灰塵的知識運作

2021的台北美術獎首獎,跳脫議題先行(身份、歷史、認同等)的慣例,更多回到氛圍以及空間整體的體驗。首獎藝術家林彥君與Aloïs Yang的《氛塵:沉積於塵埃裡的音景》除了現場的空間裝置外,同時關注「另類知識生產」,這套知識生產系統,不只是透過人類視角建構(落入上述議題化的問題),更多是關於「塵埃」知識裡蘊含的絕對客觀性。

黑暗展場中瀰漫著紫色微光的氛圍,現場可以看到若干座細長雕塑,上面附著有如在收音的雷達狀物件,當中有座大型雕塑呈載著電視,電視的錄像播放著沒有人類的自然場景(彷彿末世)。展場此起彼落地播放著聲音,時強時弱的聲音讓人感覺被包覆在其中,有時像是末日火山的噪音、有時是河水的流動、有時像絕對地寂靜(配合低頻)。展場有面透鏡的光,反射著展覽空間裡不可見的主角:「灰塵」。

一般被人類主體視作雜音的灰塵,弔詭地透過聲音監測的迴響,倒過來成為「形塑觀眾」的主體(不可見的灰塵與環境音也聯繫起來)。我們彷彿走入導演塔可夫斯基《潛行者》的「區」(Zone),一個人類文明消亡的地帶,一個充滿塵埃,並讓人內省自身存在的所在。不同於塔氏潮濕舊舊的鄉愁感,《氛塵》展場裝置的佈置,有如科學探測儀般冰冷中性的裝置(包括藝術家建立研究室的灰塵書寫)。而這種冷調氛圍也跟內在宇宙的浪漫形成一組有趣張力。

塔可夫斯基,《潛行者》,1979

人類時間忽略的「無時間性」

藝術家宣稱的灰塵客觀性或未來考古學,不同於歷史學家的檔案考古或是科學家的實驗(奠基於過去的實證資料)。而是既有科學也有歷史調度,同時具有藝術的轉化,將認知轉化成「氛圍體驗」。也就是不落入語意認知的窠臼,更強調不可見的氛圍調控,這也是不同於純粹視覺認知的「觸感體驗」(五感沉浸於其中,被灰塵音景給形構)。

「灰塵時間」不同於人類的線性時間,線性時間往往奠基在排除不穩定時間的基礎上。灰塵時間更多是互相纏繞交織,過去即未來、未來即過去的不穩定時間。時間在此不再是量化的物理時間,更多是指向內在的綿延時間。與其說灰塵的時間是非線性時間(消費奇觀也是讓人繞不出去的非線性時間),不如說是「無時間」:不是獨尊人類歷史的線性或非線性時間,而是不同物種共生共存的時間,廣納環境界(Umwelt)的時間。

此外,有如吳燦政《十年 - 台灣聲音地圖計劃》把自然的風景聲音引到美術館。《氛塵》一樣把外在的自然聲,作為「現成物」般挪用到美術館。不過相較於吳燦政在台灣採集的田野自然聲,《氛塵》採集的地點更特殊(英國的秘密核能武器測試研究站的灰塵聲),混合的聲音又更加混雜,有如宇宙振幅,同時如同末世鳴叫。

 

聲音與氛圍體驗

關於聲音氛圍的營造,如果說藝術家蘇郁心《hibernatemode 休眠模式》運用影像-聲音-散文的方式調度空間,探討苔蘚的另類時間;那《氛塵》則是關注灰塵的時間。這些「非人」的時間觀,都大大挑戰「人類預設的時間」(線性或非線性的)。體驗不再關注人類話語的主旋律,而是情境與不可見的空氣。

然而,必須注意的是,這種非語意的「情境體驗」,恰恰跟新自由主義的「體驗式經濟」不謀而合。在一個體驗被收編的年代,今天我們不再是消費可見的具體物件,而是不可見的情境不斷在調控我們的感受(德勒茲的「控制社會」)。「物」,從外在的物件,變成了觀者腦補的體驗(我們去咖啡店更多是消費不可見的體驗)。不同的是,新自由主義的體驗,更多是誘導人去消費自我良好的感受,體驗成為了商品。藝術的情境體驗,更多是無方向性,無目的性地讓人思考自身、世界與宇宙的存在。

蘇郁心,《hibernatemode 休眠模式》,2019

作為背景的灰塵氛圍

《氛塵》不是讓物理的灰塵可見,而是讓「灰塵發聲」。它不只是讓灰塵變成視覺可見的前景,而是讓灰塵作為「可感的背景聲音」。背景從原本襯托主體的惰性物質,變成了充滿活力的生命。《氛塵》不是以形象再現灰塵;更多是讓原本隱匿在背景的「灰塵訊息流」得以可感。

灰塵跟雜音一樣,是氛圍般、瀰漫在空氣裡的懸浮微粒,它們其實高度具有「物質性」,然而人類卻往往忽視他們,或要將他們除之而後快。現代性的乾淨整潔律令,是不允許藝術或商品沾染上灰塵的「不潔」(實驗室也是隔絕塵埃的環境)。不過,藝術家恰恰將作為「背景的環境」,反轉成創作主題,我們只要從19世紀作曲家Erik Satie開啟的家具音樂(Furniture music),到20世紀John Cage經典的《4:33》翻轉環境聲響的手勢,再到Brian Eno發揚光大的氛圍音樂(Ambient music)可以窺知一二。

從「末世灰塵」到「活力幻塵」

瀰漫在空氣的氛圍,也跟灰塵脫離不了關係。從曼雷幫杜象拍攝的《大玻璃》拍攝的《灰塵滋生》(Dust Breeding)開始,到近來卡帕尼(David Campany)用攝影策展回應該張照片的《塵與時:從宇宙到居所》,都在試圖回應不可見的灰塵問題。而他們也延伸思想家巴塔耶的灰塵(宇宙)無形本體論,指出「灰塵體現了一種超越人類視野與希望的宇宙時間。永恆存在的灰塵使文明懂得謙虛。」[3]。如果有灰塵歷史的話,人類現階段看似偉大的文明歷史不過是滄海一粟。[4]

無論是巴塔耶或者是卡帕尼,背後的思想都奠基在基督宗教「末世論」前提去思考人類生死與宇宙塵土的關係(塵歸塵 ,土歸土)。相較來說,我想借用佛家的「幻塵」概念來打開另一種世界觀。不同於基督教末世或是人終歸塵土的宿命論;也不同於佛家對塵世幻象的否定。藝術的幻塵,回過頭重估理所當然的現象世界,肯定虛擬幻象的真實,更進一步讓人思考塵粒的循環、交織與運動。如果說巴塔耶的灰塵是死亡的象徵,那「幻塵」則是關於循環、生命、活力、生態與流動。

我們意識所認知的穩定世界,都受制於人類話語。幻塵本體的無形無狀,更顯露了事物隱而未顯的實在樣貌。這不是唯心主義的浪漫主體,也不是唯物的科學(用科學方法測量也陷入人類主觀),而是「既唯物又唯心」的基礎唯物,亦即持續交互碰撞地宇宙本體。不斷運動的宇宙本體,以及空氣中的微塵記憶,讓人想到科學家巴貝其(Charles Babbage)在1828年的推測,遙相呼應地成為《氛塵》運作的現實:

「空氣是一個龐大的圖書館,記載了人類訴說或低語過的任何東西。這些東西變化多端卻分毫不差,裡面混有最古老的和最新的生死嘆息,它們被永久地記錄下來,有未曾兌現的誓言,也有尚未履行的諾言,在一顆顆微粒的統一運動中長存不朽,作為人類善變意願的見證。」[5]

Man Ray and Marcel Duchamp: Dust Breeding, 1920

本文的「我們」

我們,無時無刻都在成為灰塵。

我們,不可見地潛藏在背景裡。

我們,如同主旋律排斥的雜音。

我們,正在交雜成訊息。

我們,在空氣的微粒裡交互碰撞,人脫落的皮屑、貓毛、病毒、唾液與各種懸浮無機物相互交融。

我們,幻化成氛圍與無形,不再是穩固的人類主體,而是混雜的「我們」。

我們,不再是排斥他者而形成的共同體(人類中心,比如納粹或川普等排外來構成我們的穩定共同體)。而是跟他者並肩、一起形變的我們,一種未知的我們。

我們,是過去與未來的灰塵交疊而成,不再是線性時間的穩定主體(只有人類)。而是包含著:大爆炸塵埃、隕石碎屑、恐龍骨骸、花粉、手機材質、死去的人以及未出生的人,疊加的我們。

我們,是群,是流,是場,是力,是喵,是宇宙。

 

 

[1] Georges Bataille, ’Poussiere’ , Documents no. 5, 1929, p278-279.

[2]藝術家Hito Steyerl在Proxy Politics: Signal and Noise一文中,也討論了這套臉跟屁眼的運作機制。屁眼其實也像灰塵ㄧ樣,是明明存在但卻往往被遮蔽的雜音。
https://www.e-flux.com/journal/60/61045/proxy-politics-signal-and-noise/

[3]大衛・卡帕尼(David Campany)(陳珮瑄、李欣潔 譯)《塵與時:從宇宙到居所》。台中市:國立臺灣美術館,2020。頁174。

[4] 藝術史家伊夫-阿蘭.博瓦(Yve-Alain Bois)也曾用巴塔耶的灰塵概念去談人類建築不可避免地會走向滅絕。而他也跟羅莎琳,克勞斯(Rossalind Krauss)共同在龐畢度用巴塔耶的「去形」(Formelss)概念策劃展覽。「去形」也正好是咪咪喵喵的核心概念。
Yve-Alain Bois & Rossalind Krauss. Formless: a User’s Guiede. New York: Zoom Books. 1997.

[5] Charles Babbage, The Ninth Bridgewater Treatise. 1828.
https://victorianweb.org/science/science_texts/bridgewater/intro.htm

 

「現象書寫-視覺藝評」專案贊助單位:財團法人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文心藝術基金會